编者按 今年夏天，《美墨加协定》（USMCA）迎来生效六周年的法定复审节点。然而，美国正式拒绝协定自动续签，持续运行多年的北美自贸规则迎来重大变局。从20世纪90年代《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落地成型，到特朗普政府推动新版USMCA取而代之，北美区域贸易体系历经多次迭代重构，区域产业链、供应链格局深度调整。此轮美方否决自动续签、启动年度审议机制，标志着北美三方经贸博弈进入新阶段。就北美自贸体系的相关问题，文汇报记者专访了复旦大学发展研究院、全球南方田野调查实验室副研究员徐沛原。
在和美国贸易摩擦升级的背景下，加拿大7月底独自举行了连接加拿大与美国的戈迪·豪跨国大桥开通剪彩仪式。图为卡车通过戈迪·豪跨国大桥驶向美国。
文汇报：追溯北美区域一体化进程，《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落地成型的核心背景与动因是什么？这一协定构建了怎样的区域贸易格局？
徐沛原：NAFTA的诞生，是20世纪80年代全球贸易自由化浪潮与北美区域经济深度融合的必然结果，是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开展南北经贸合作的经典实践，为北美区域产业链一体化奠定了核心基础。
从双边基础来看，美加经贸长期高度绑定，两国早在1986年就启动自贸谈判，1988年正式签署《美加自由贸易协定》，1989年生效落地，率先打通两国的贸易壁垒，为多边自贸框架搭建提供了成熟模板。
而墨西哥的市场化转型，是三方自贸协定落地的关键推力。上世纪60年代，墨西哥推出边境代工厂计划，依托本土廉价劳动力、土地资源和免税进口政策，承接境外产业转移，初步形成对美产业配套格局。1982年债务危机后，墨西哥彻底摒弃传统进口替代工业化战略，全面转向市场化、私有化与对外开放路径，1986年加入关贸总协定，对外经贸合作意愿大幅提升。彼时墨西哥萨利纳斯政府希望通过对接美国市场，引入海外直接投资，同时依托国际自贸协定锁定国内改革成果，主动推动美墨自贸谈判。1990年前后美墨谈判启动，墨西哥为规避被排除在北美贸易体系之外的风险，顺势加入美加自贸框架，最终推动双边协定拓展为三方合作机制。
1992年，美、加、墨三国正式签署NAFTA，1994年协定生效。通过逐年削减关税与非关税壁垒、放宽投资准入、统一贸易规则，NAFTA彻底打通北美区域经贸壁垒，构建起紧密联动的区域生产网络与产业链体系。历经三十余年发展，到2025年，北美三国域内商品贸易额已达约1.6万亿美元。
美国总统特朗普宣布的对进口汽车加征25%关税的措施于2025年4月3日正式生效。图为加征关税生效前最后一天，在墨西哥索诺拉州诺加莱斯市，一辆装载多辆汽车的运输车（下左）行驶在墨美边境附近的公路上。
文汇报：特朗普在第一个总统任期内推动NAFTA迭代为USMCA。它们的核心差异体现在哪些方面？又实现了怎样的规则升级？
徐沛原：USMCA的落地，本质是美国基于自身利益诉求。对NAFTA规则的全面收紧与重构，核心围绕缔约约束、产业门槛、区域绑定三大维度完成升级，大幅强化了北美贸易体系的排他性与内部固化性，整体规则更严苛、区域闭环属性更强。
首先是新增排他性缔约约束条款。USMCA设置了极具约束力的缔约限制规则，缔约国若与域外经济体推进贸易投资协定谈判，其余缔约方有权合法退出本协定。这一规则从制度层面限制了墨、加两国的对外经贸自主空间，倒逼两国优先深耕北美区域合作、收敛对外多元化布局，强化对美经贸依附性。
其次是大幅抬高核心产业原产地门槛，重点聚焦汽车、金属等支柱产业。在整车区域价值认定上，NAFTA仅要求小型乘用车62.5%、商用车60%的北美本土价值占比即可享受零关税；而USMCA将标准大幅提升，小型乘用车升至75%、商用车升至70%，且不再仅以整车整体核算为准，汽车核心零部件需单独达标，任一关键部件不满足区域价值要求，整车即丧失自贸关税优惠资格。
最后是进一步深化区域经贸绑定。在新版规则约束下，墨、加两国对美国市场的依赖度持续攀升。墨西哥对美出口占比从2019年前的78%上升至2025年的83%，自美进口份额长期稳定在40%以上，尤其在高端、高附加值中间品领域，北美三国产业联动、供应链一体化程度持续深化，区域产业闭环效应愈发凸显。
文汇报：上月，特朗普政府宣布终止USMCA自动续签，触发年度审议机制。美方否决现有条款续签的直接诉求是什么？体现了哪些核心分歧？
徐沛原：美方此次并非终止USMCA协定效力，而是否决原有16年自动续签方案，将长期续约模式改为年度审议机制，与墨、加两国的核心分歧集中在贸易逆差优化与域外产业关联管控两大维度，本质是谋求美国在北美贸易体系中的利益最大化。
优化贸易逆差是美方最核心、最直接的诉求。最新贸易数据显示，2025年墨西哥已成为美国首要商品贸易逆差来源国，美墨商品贸易逆差规模大幅攀升，其中汽车产业是逆差核心来源，年度逆差规模维持在千亿级别，占整体逆差比重近半。为压缩逆差，华盛顿一方面援引《贸易扩展法》第232条款，对进口整车和部分零部件中的非美国价值部分加征25%关税，削弱其相对竞争优势；另一方面在各种渠道释放增设“美国价值含量50%”的硬性标准的消息，强制墨、加扩大美国零部件采购规模，通过制度化规则重构区域贸易收支结构。管控缔约国域外产业联系是美方的深层战略诉求。USMCA强化了北美内部产业联动，但墨、加两国与全球多元经济体的产业合作并未弱化。
2025年10月7日，在美国首都华盛顿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右）会晤到访的加拿大总理卡尼。特朗普当天表示，他将加拿大视为经济竞争对手，两国存在“天然冲突”。
文汇报：美方提出的新增规则诉求，与墨、加两国的核心利益存在哪些冲突？各方博弈的焦点难点是什么？
徐沛原：美方的严苛诉求，与墨西哥、加拿大的产业发展战略、经贸自主诉求形成显著冲突，三方博弈焦点集中在产业自主发展、规则公平性与经贸多元化空间三大层面，分歧难以快速调和。
对墨西哥而言，美方增设的高比例美国价值含量要求，直接相悖于本国中长期产业升级规划。墨西哥长期推行本土制造业提升战略，旨在依托USMCA现有规则，稳步提高本土产业附加值、完善自主产业链体系，逐步摆脱低端代工定位。而强制提高美国部件采购比例，将大幅挤压墨西哥本土产业升级空间，削弱其制造业自主性，阻碍本土产业竞争力提升。同时，美方持续保留的钢铝产品惩罚性关税，进一步抬高墨西哥汽车制造生产成本，削弱其对美出口竞争力，是墨方迫切希望解决的核心诉求。
对加拿大而言，博弈核心集中在经贸自主与规则公平层面。新一届加拿大政府调整对外经贸策略，从传统的“对美单向优先”转向“对美务实合作+全球多元布局”，积极拓展多边经贸合作，着力降低对美市场、资本、供应链的过度依赖，提升本国战略自主性。而美方的排他性规则，严重限制加拿大多元化经贸布局空间。此外，美方无差别加征的专项商品关税，即便产品符合USMCA原产地规则也不予豁免，打破协定公平贸易准则，成为加方抗议、博弈的重点。
整体来看，墨、加两国均追求规则稳定、产业自主与多元合作，而美方侧重单边利益优先、规则收紧与区域排他，核心诉求的对立，导致三方谈判阻力重重。
墨西哥总统克劳迪娅·辛鲍姆。
文汇报：当前USMCA续签谈判呈现出美墨、美加双线并行的格局，两条谈判主线的进展如何？在态势上有何差异？
徐沛原：原本的三方同步谈判模式已彻底瓦解，分化为进度、诉求、态势完全不同的双边谈判体系，充分凸显美国在北美贸易体系中的绝对主导地位。美墨谈判推进较快，美加谈判分歧更突出、进度滞后。
美墨双边谈判进展相对顺利，今年5至7月已完成三轮正式磋商，核心议题已全面触及，下一轮关键谈判将于9月在华盛顿举行。目前双方已聚焦汽车、钢铝、铜等核心产业规则展开深度博弈。墨西哥的核心诉求清晰明确，一是要求美方取消惩罚性关税，降低本土制造业出口成本；二是抵制过高的美国价值含量强制标准，或争取适度下调规则门槛。从产业数据来看，墨西哥对美出口整车及核心部件的美国价值占比已超40%，本土进口美系核心零部件的趋势稳定，具备一定谈判妥协空间，后续达成共识的概率相对较高。
美加双边谈判则陷入僵局，进度滞后，博弈对抗性更强。加拿大新政府坚持经贸多元化战略，不愿完全受制于美国规则，在争端解决机制、公平贸易权利、多元合作空间等问题上态度强硬。而美方态度更趋强势，为施压加拿大妥协，于7月下旬宣布对加拿大特定商品加征50%关税，且豁免范围不覆盖USMCA合规产品，该政策计划于8月19日正式生效。关税高压倒逼双方启动密集磋商，但核心分歧尚未突破，整体谈判进展远落后于美墨双边进程。
2025年7月29日，在美国拉斯维加斯家具及家居装饰展上，观展者在北卡罗来纳州菲利普斯家居品牌的展厅参观。
文汇报：综合当前三方博弈态势，未来USMCA续签将呈现怎样的走向？北美区域贸易格局会迎来哪些长期变化？
徐沛原：从当前谈判节奏与各方诉求来看，USMCA不会出现彻底终止、区域贸易体系瓦解的局面，但原有稳定的三方一体化模式或面临调整，可能的方向包括双边先行、分步续签、规则收紧、年度微调等，但北美区域贸易格局的碎片化、排他化以及美国单边主导属性进一步强化趋势比较确定。
短期来看，协定可能以某两方谈判先达成，随后要求另一方进行框架性接受的形式实现。不少观点认为，美墨大概率率先达成双边修订协议，依托产业高度绑定、利益契合度更高的优势，完成核心规则妥协与续签落地。随后美国将以美墨新版规则为框架模板，倒逼加拿大被动适配整体体系，实现三方框架性统一续签。
长期来看，北美区域贸易规则将进入常态化调整周期。原有16年长效稳定续约模式落幕，年度审议机制将成为常态。美方可根据自身贸易趋势、关税标准、排他性条款，持续压缩墨、加两国经贸自主空间。同时，区域贸易排他性将持续升级，北美产业链、供应链的闭环属性进一步强化，域外产业要素准入门槛持续抬高，美国通过规则霸权固化区域利益、把控核心产业的格局将长期延续。
对于墨、加两国而言，未来将长期处于对美妥协守利、对外寻求突破的平衡状态，在核心经贸领域适配美国规则，稳固北美市场基本盘，同时持续探索多元化对外合作路径，对冲单边规则约束，这将成为未来北美经贸博弈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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